权衡
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上海社会科学院党委书记、研究员,国家哲学社会科学领军人才,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
把城市核心功能加快转化为城市发展势能 周末周刊:从“三个中心”到“四个中心”再到“五个中心”,经济中心始终居于首位。进入新发展阶段,我们对经济中心的认识是不是也要有所深化?
权衡: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对国际经济中心的理解和认识在不断深化,从注重规模总量扩张到注重城市功能提升和效率改进,把上海实现高质量发展与强化城市核心功能统一起来,坚持以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为重点,加快推进“五个中心”建设。这也同国家对上海发展的战略定位、国际环境的深刻变化密切相关。
当今世界正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世界经济增长的大环境发生改变,无论是经济还是投资、贸易的增速都在放慢,使得国际贸易中心、金融中心、航运中心建设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挑战和影响。同时,全球经济治理的规则、平台和机制等也与过去有很大不同。从国家战略、国家利益、国家安全的角度来看,上海国际经济中心建设的重要意义更加凸显,必须进一步加快培育世界级高端产业集群,更加主动融入全球经济体系,更好代表国家参与国际经济竞争,在全球经济治理中发挥更大的影响力。这是我们今天加快建设国际经济中心的新要求和背景所在。
周末周刊:把产业做大、把GDP做强就够了吗?
权衡:国际经济中心不仅仅是把产业做大、把GDP规模做大,产业竞争力、国际竞争力及其背后体现的全球资源配置能力等都是关键支撑力。如果仅仅是把产业做大,但产业没有全球竞争力,资源配置没有国际影响力,无法高效配置全球生产要素,那也不能叫国际经济中心城市。
做强功能和总量扩张并不矛盾。做大总量是前提,没有足够大的经济体量,能级提升无从谈起。但上海这座城市的经济总量提升,不再依靠粗放式增长,而应更加注重内涵式增长,依靠技术进步和全要素生产率提高来推动城市发展。与主要依靠资源投入和规模总量扩张的外延式增长相比,内涵式增长不是短期的、表面的扩张,而更强调经济增长的内在动力和长期潜力,包括全要素生产率、劳动生产率以及资源配置效率的提升。这既是总量提升的来源,也是高质量发展的动力和动能,更是城市核心功能提升的标志。
从全要素生产率来看,上海与纽约、伦敦等国际经济中心城市还存在较大的距离,科技进步率、资源配置效率等都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经济总量扩张要靠功能提升来促进,更何况上海城市经济发展的空间和潜力实际上还很大,特别是投入产出强度、城市发展密度以及人均GDP等核心指标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因此,在“五个中心”建设中,既要强化提升城市核心功能,更要把城市核心功能加快转化为城市发展势能,其中的核心就在于提升包括劳动、技术等在内的全要素生产率和资源配置效率。
周末周刊:面对新任务新要求,上海国际经济中心建设如何承担更大的责任、发挥更大的作用?
权衡:当前,“五个中心”建设进入核心功能跃升的关键时期。要进一步强化全球资源配置功能、科技创新策源功能、高端产业引领功能、开放枢纽门户功能,不断提升发展的质量和效率。
比如,深入把握实体经济与虚拟经济、制造业和服务业的关系,避免产业空心化,防止经济“脱实向虚”。
一些欧美发达国家将实体产业和制造业大量向外转移,经济发展“脱实向虚”,导致产业空心化和金融泡沫化。这也是世界城市发展中出现所谓不平等问题、城市失业问题的一个重要原因。
上海要始终保持一定比例的高能级制造业,不能把制造业都转移走而全部发展服务业。如果不发展一定比例的制造业,包括生产性服务业,就会出现产业结构与就业结构不匹配的不利局面。
上海国际经济中心要发展,不是不要制造业,而是要通过产业不断转型和升级来发展先进制造业、发展现代服务业,培育一大批高能级的实体经济,促进高能级、高技术、高生产效率的制造业和服务经济。
打造区域经济增长极和高质量发展动力源 周末周刊:目前,北京、天津、上海、广州、重庆、成都、武汉、郑州、西安等城市被明确定位为国家中心城市,深圳还进一步提出“聚焦打造更具全球影响力的经济中心城市”的发展目标。与兄弟城市相比,上海国际经济中心建设有何特色?
权衡:一般来说,经济中心城市是指各类经济要素与交易活动高度集聚,并且能够对一定区域范围内的经济活动产生重要影响的城市。上海作为国际经济中心城市,其核心特征还是在于突出的全球影响力。
一方面,表现在对全球生产要素的集聚与配置能力上,尤其是对资本、技术、人才、数据等各种不同类型的高能级生产要素具有较强的吸引力;另一方面,表现为上海在全国、在世界经济中所发挥的带动与辐射作用,即全球经济要素在上海集聚后支撑形成
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继而主导和引领新型全球化和世界经济发展新趋势。这一点从观察伦敦、巴黎、纽约、东京等全球城市的特征也可以看到。
需要指出的是,中国是一个经济大国,大国经济应该由最具全球影响力的国际经济中心城市以及若干具有区域影响力的国家中心城市来共同带动。这些经济中心城市构成多元化的区域经济增长极和高质量的发展
动力源,共同推进中国式现代化。
周末周刊:与纽约、伦敦等城市相比,上海还存在哪些短板?
权衡:与其他一些国际经济中心相比,上海在城市功能提升、高水平开放、高端产业发展以及科技创新策源等方面仍存在不足,创新动能没有完全释放出来。今天我们观察,上海经济增长速度有所放缓,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高能级的产业结构及其新动能尚未完全壮大起来,劳动生产率和全要素生产率有待进一步提升,新旧动能转换有待进一步加快。
首先,上海仍要继续保持必要的持续稳定的经济增长,持续做大经济总量。2023年,上海的GDP总量相当于纽约的58.2%、东京的70.7%、洛杉矶的76.9%、巴黎的85.3%。要在全球城市中持续进位,必须加快新旧动能转换,进一步释放经济增长潜力,提升城市经济首位度。
其次,相较纽约、伦敦等城市,上海集聚配置全球资源的能力还有很大潜力,包括有效配置高能级的资本、人才、技术和数据等。无论跨国公司总部,还是本土领军型国际化企业,抑或全球资源配置的机构、载体、平台等,其国际化竞争力和影响力仍然低于纽约、伦敦、巴黎等,也与东京、新加坡和中国香港等城市有一定距离。
再次,上海产业的高端化和引领性还能再强化,产业结构高级度也可以提升。城市的产业发展不能仅看结构和比例度,还要看能级与高级度。与一些代表性城市相比较,上海的产业升级和创新发展还不能完全适应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发展态势。
最后,在科技创新方面,上海的创新策源功能也需着力加强,相关的基础研究、科技成果转化和应用、“卡脖子”技术破解、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融合发展等也要进一步加快。
周末周刊:从国际经验来看,建设国际经济中心一般有何规律?
权衡:第一,经济中心要有足够的能级和影响力,即经济首位度要具有绝对优势。纽约、伦敦、巴黎等城市的GDP规模或者经济首位度优势都非常明显。上海加快建设国际经济中心,必然要继续做大经济总量,特别要换一种
驱动力来推动总量增长。
第二,经济中心建设一定伴随着产业结构的转型和升级。一般来说,经济中心发展都经历了从农业中心到工商业中心、再到国际经济中心的演变过程,往往伴随着工业化和制造业、服务业的崛起。纽约在工业化初期、19世纪中期、20世纪初、20世纪中后期等几个阶段,其产业结构分别经历了制造业的兴起、制造业快速发展、制造业由低端向高端转型升级、制造业下滑但服务业尤其是生产性服务业快速崛起并成为主导产业,最后成长为国际经济中心城市的阶段,其产业结构也由制造业占主导转向服务业尤其是现代服务业为主。
值得注意的是,城市产业结构不能单一偏向服务业。从历史教训来看,服务经济可以占据足够重要的位置,但服务业发展应当与高能级的制造业尤其是生产性服务业发展紧密结合起来。
第三,创新驱动发展是经济中心城市发展的关键。纽约、巴黎等城市在发展到一定阶段后,无论制造业还是服务业,其发展
动力源泉都会相应发生改变,即转入以全要素生产率提升为主要特征的创新型驱动。这是国际经济中心城市持续发展的动力,也是城市功能提升的内在动力。
第四,经济中心城市的发展伴随着国际影响力的持续提升。经济中心城市的国际影响力主要体现在对全球资源的集聚和辐射上,二者相辅相成。另外,经济中心城市一般都能够代表所在国家参与全球经济竞争。国家始终重视上海国际经济中心建设和发展,其特殊的战略意义正在于此。
第五,经济中心城市能够集聚大批国际机构。纽约、伦敦、巴黎等国际经济中心普遍聚集着大量的国际机构,在国际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在国际经济规则和治理发生变革的大背景下,上海要通过加快国际经济中心建设,进一步吸引国际机构和组织集聚,提高参与全球经济治理的能力和影响力。这也是中国提高参与全球治理能力的重要抓手。
发挥科创牵引作用,实现文化产品高质量供给 周末周刊:在上海“五个中心”建设中,“科创”如何更好地引领“经济”?
权衡:当下,无论是讨论国际经济中心的内涵,还是规划下一步的发展路径,都应该认识到科创的牵引作用。习近平总书记去年在上海考察时对“五个中心”建设作出重要部署,强调要“以科技创新为引领”。我理解,这个牵引作用主要是指科创中心赋能经济中心,通过科技创新加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促进传统产业转型升级。
从历史来看,科创中心和经济中心的关联性是非常密切的,纽约、伦敦、巴黎、东京等城市的发展历程都概莫能外。科创中心建设可以赋能传统制造业转型,通过新技术、
新产业带动制造业升级,把科创和产业发展融合起来;科创中心建设也会为服务业发展赋能,带动服务经济能级跃升。
将国际经济中心与国际科创中心建设紧密结合起来,其意义远高于原来对国际经济中心的认识,也远高于过去认为的“金融、航运、贸易中心建好了,经济中心就自然而然建成了”的认识。
而且,科创中心对金融、贸易、航运中心建设也具有支撑、赋能与引领作用,如以科技创新来推动金融科技发展、拓展新型贸易业态、补齐高端航运服务短板等。应该说,“五个中心”之间是天然的相互赋能、相互支持关系。
周末周刊:上海还在积极打造国际消费中心城市以及全球电竞之都、全球动漫游戏原创中心、全球影视创制中心、世界一流设计之都、亚洲演艺之都、世界著名旅游目的地等。
权衡:要拓展对消费中心的内涵认识。国际消费中心不只是强调对物质或商品的消费,还包括文化、艺术、娱乐、会展等服务性消费。进入21世纪以来,中国消费结构快速升级,消费早就不再局限于“衣食住行”的传统概念,有很大比例从物质层面转向精神层面、从商品领域转到文化娱乐领域。今年上半年,全国服务业零售额同比增速超过商品零售额增速约4.3个百分点。但换个角度来看,2018年至2023年,全国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占居民人均消费支出的比重约为44%,远低于主要发达国家服务消费占最终消费比重的平均水平。可见,我们在消费领域仍有较大的增长空间。
这几年,文体旅商展融合发展成为一种新趋势,催生了多种新场景,成为新的消费增长点。2023年,上海商业综合体中商旅文体等融合业态的商户数量占比、营业面积占比分别较2019年提高了2.5和5.5个百分点。
从理论上讲,消费规模与结构变化的背后也体现出制造业与服务业在产品属性上的差异。传统制造业的发展扩张往往会遇到成本、效率乃至市场空间的约束,在达到一定程度后消费者对相关产品的消费增长会趋缓。而服务业的产品具有更大的增长潜力,尤其是与文化相关的服务供给,消费者对于此类消费的需求通常“无上限”。一旦文化和精神领域的消费需求激发出来,其消费升级空间往往很大。在供给端上,上海应进一步发挥“供给创造需求”的作用,不断适应新趋势,深入发现新需求,促进国际经济中心建设与国际消费中心建设更好匹配。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探索文化和科技融合的有效机制,加快发展新型文化业态”,其中就蕴含因地制宜发展文化新质生产力的要求。发展动漫、游戏、影视、设计、旅游等高端产业集群,是上海将文化底蕴、科技实力高效融合的体现,是由科技创新驱动、文化升级形成的新业态,是一种新的供给,会带动新消费,能更好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需要。
近来,上海文化领域消费快速增长,在一定程度上也弥补了传统领域消费乏力的不足,成为新的增长动力。今年上半年,上海会展及相关服务业、旅行社及相关营收分别同比增长26.2%、18.9%,迪士尼乐园日均接待游客同比增长约40%,而一般性的消费则有所下降。提升国际经济中心能级,必然要加强国际消费中心城市建设。这也对动漫、影视、演艺等文化产业提出了更高要求。这既是文化高质量发展的体现,也是打响“上海文化”品牌的重要方向。
既是形态不断塑造的过程,也是功能持续提升的过程 周末周刊:前些年,有分析认为上海错过了互联网浪潮,还有人觉得上海主导产业老面孔多、新面孔少。新形势下,上海在新旧动能转换上、在抢占新赛道上应怎样布局和落棋?
权衡:在上一轮互联网高速发展浪潮中,我们确实错过了一部分增长机遇,看上去没有像深圳、杭州等城市那样集中本地资金、人才等资源优势全力发展互联网产业。这与人才培养、资源配置的不足有一定关系。
在新一轮以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为主要特征的科技浪潮中,上海将自身在应用场景、科技创新、人才集聚、产业基础等方面的优势充分结合与激活,提前布局发展新赛道、
新产业、新领域,为国际经济中心建设提供了
新动力源泉。
也要看到,在上一轮互联网浪潮中,市场主体和产业等基本以应用或场景创新为主;本轮新技术浪潮更加强调创新策源功能的培育,更加注重基础科技创新、教育人才培养等,着力解决“从0到1”的突破问题。因此,上海特别重视基础研究的作用,鼓励研究人员与科研机构“十年磨一剑”,在基础研究领域实现原创性、颠覆性突破,解决技术“卡脖子”难题。这也是上海建设国际经济中心、国际科创中心的战略意义体现和历史使命所在。
周末周刊:“发展更高能级的总部经济”,是习近平总书记对上海提出的明确要求。新形势下,如何对内对外集聚更多的“总部”,培育更多的世界一流企业?
权衡:国际经济中心资源配置和科技创新的主体是一大批头部和总部企业,上海在高水平开放中集聚了不少总部。截至2024年6月,上海跨国公司地区总部累计认定985家,外资研发中心累计认定575家。总部经济国际影响力大,创新能力强,且集聚大量高端人才,有力带动了上海研发投入密度、经济产出效率不断提升。
但也要看到,上海总部经济的能级还可以进一步提升。高能级的总部通常是指一级总部,具有研发、结算、服务等全球资源统筹和调配能力。目前,上海更多拥有的是二级或三级总部。在2024年《财富》杂志世界500强企业榜单中,上海仅有13家,而新加坡有84家,纽约有23家。总部经济能级不高限制了上海服务全球的能力。拥有更多具有创新引领性、人才密集度高的高能级总部,能为上海发展高端制造业、专业服务业等提供支持。
周末周刊:当前,五个新城发展进入全面发力、功能提升的关键阶段。对此,您有何建议?
权衡:我认为,不能将五个新城的发展与上海“五个中心”建设割裂开来,认为空间是空间、产业是产业,而要从产城融合、人才科技融合的角度来看待五个新城的发展。五个新城应朝着空间与产业布局相协调的方向发展,通过产业布局带动人口布局,实现产业增长和人口导入,推动新城功能升级,进而成为在产业、交通、居住、公共服务等方面能够独立循环的城市新空间,即独立的综合性节点城市,而不是居民在郊区与中心城区间长时间通勤的“候鸟式城市”。
个人觉得,可参照浦东开发开放进程中
陆家嘴由点到面、高密度开发的经验,根据不同的禀赋特点与发展条件,集中资金、技术、人才以及政策资源,高密度开发打造一两个“新城样板”,以更快取得成效,尽早形成可参照推广的经验。
周末周刊:回顾近代上海180余年的经济发展史,还有哪些经验、教训值得重视?
权衡:我想谈四点感触:
一要注重城市能级提升。上海经历“三个中心”“四个中心”“五个中心”的发展演变过程,反映了城市功能定位的深化与发展能级的提升。这离不开产业的不断升级,继而进一步优化城市的人口结构和空间布局。城市的发展既是一个区域的问题,也是一个空间的问题;既是一个经济社会的问题,也是一个人口发展的问题;既是一个形态不断塑造的过程,也是一个功能持续提升的过程。
二要发挥好龙头带动和示范引领作用。首先要具备足够强的资源要素集聚功能,其次要有足够强的辐射功能。上海的发展历程体现了先集聚各类资源要素、再辐射带动的发展特征。改革开放以来,上海从“后方”快速走向前沿、成为“排头兵”,关键就在于城市功能的不断集聚和辐射。
三要不断优化城市空间结构。城市空间的动态优化,路径是逐渐由点到面,实现交通、功能、布局的丰富多样和优化发展。这也是一个创新的过程。刚刚提到的加快发展五个新城,一个主要目的就是构建“一个中心+五个新城”多中心发力,进而在长三角城市网络、“上海大都市圈”范围内形成多中心城市空间新格局,通过空间布局优化吸引更多产业集聚,通过功能提升集聚更多人口,形成城市能级提升与空间结构优化的良性互动。
四要秉持和弘扬城市精神品格。近代以来,上海的城市形态在改变,功能和定位在演变,产业也在不断变化,但开放、创新和包容没有变。对上海而言,“开放”是最大的优势,“创新”是不竭的动力,“包容”是最好的品质,因而可以接受各种差异,交流融合各种文化。而“海纳百川、追求卓越、开明睿智、大气谦和”则是上海城市独有的精气神,确保这座国际经济中心城市既有“面子”,也有“里子”。
(文章来源:解放日报)